惊鸿乱

染血的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牢牢抓住车帘边缘。。，光影在那只手上明明灭灭。她看见虎口处有道新鲜的伤口，血正顺着掌缘往下淌，滴在车板上，绽开暗色的花。“姑娘！”春杏吓得往后缩，下意识要尖叫。“别出声。”顾惊鸿按住她的手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异常平稳。，夹杂着闷响，听着像是有人倒地的声音。巷子里回荡着杂乱的脚步，越来越近。，车帘又被扯开些，露出半张脸。。，眉眼生得锋利，此刻却因失血而显得苍白。他穿着夜行衣，肩头被什么利器划开一道口子，里头的皮肉翻卷着，血浸湿了一**。，是他的眼睛。，有决绝，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狼一样的凶光。可在那凶光底下，她竟读出一丝……熟悉？，显然也愣了下，随即眼神一厉：“顾家小姐？”。。这人受了重伤，被人追杀，偏偏钻进她的马车，还认得她身份——这不是意外，至少不全是。“下去。”她冷冷开口。
男人没动，反而往里挤了挤，硬是半个身子进了车厢。血腥味顿时浓得呛人。
“姑娘……”春杏抖得话都说不利索。
顾惊鸿盯着男人的眼睛：“我不管你是谁，现在立刻出去。不然我喊一声，外面那些追你的人马上就能到。”
男人扯了扯嘴角，像是想笑，却牵动了伤口，疼得吸了口冷气：“顾小姐喊了，我这人活不成，可顾家的马车里藏了个**钦犯——这话传出去，顾小姐觉得，侯府担得起么？”
**钦犯。
四个字像冰锥，扎进顾惊鸿耳朵里。
外头的打斗声停了。老刘闷哼一声，再没动静。接着是几个男人的低语：
“跑了？”
“巷子就这一条路，肯定在前头。”
“搜！受了伤跑不远！”
脚步声往这边来了。
男人额角沁出冷汗，眼神却死死盯着顾惊鸿，像在赌。
顾惊鸿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声，一声，敲在耳膜上。她看着男人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，看着他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，电光石火间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这人的眉眼，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“春杏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姑、姑娘？”
“把药箱拿来。”
春杏瞪大了眼，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。顾惊鸿却没再解释，伸手从座位底下拖出个小木箱。侯府千金出门，车里常备着应急的伤药和纱布。
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已经能听见有人喊：“那有辆马车！”
男人紧绷的肩线松了一丝。
顾惊鸿没看他，麻利地打开药箱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白布。她动作很快，却一点都不乱，先倒药粉在伤口上，然后用布按住。
药**激伤口，男人疼得肌肉一颤，硬是咬着牙没出声。
“忍着。”顾惊鸿低声道，手上用力压紧止血，“春杏，把披风拿来。”
春杏哆嗦着从柜子里取出件月白的披风。顾惊鸿接过来，往男人身上一裹，将他整个人罩住，又扯松些，让披风自然垂落，遮住他肩头的血渍和夜行衣。
刚做完这些，车外就传来粗暴的敲击声。
“里头什么人！出来！”
顾惊鸿深吸一口气，示意春杏坐好，自己抬手掀开了车帘。
暮色已深，巷子里点起了火把。三个穿着禁军服制的男人站在车前，为首的是个络腮胡，眼神不善地往车厢里扫。
老刘倒在车辕旁，额头破了，血糊了一脸，人还晕着。
“几位军爷，”顾惊鸿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何事？”
络腮胡见她衣着气度不凡，语气稍缓了些：“姑娘见谅，我等奉命追捕要犯，方才看见有人往这边跑了。姑娘可曾见到可疑之人？”
“不曾。”顾惊鸿答得干脆，“我与婢女一直坐在车里，车夫方才说马惊了，下车查看，不知怎的就晕了过去。正要叫人呢，几位就来了。”
她说话时神色平静，甚至微微蹙着眉，像是真的被这变故扰了行程，有些不悦。
络腮胡探头往车厢里看。春杏吓得脸都白了，紧紧挨着顾惊鸿。车厢不大，一览无余，除了主仆二人，就只有堆在角落的披风包袱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络腮胡指着披风。
“我的披风。”顾惊鸿淡淡道，“春杏，拿给军爷看看。”
春杏手抖得厉害，半天才抓起披风，抖开。月白的料子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。
络腮胡狐疑地又看了两眼，终于挥挥手：“得罪了。走！”
三人转身往巷子深处追去。
脚步声渐远，直到彻底消失，顾惊鸿才缓缓松开攥紧的袖口。掌心全是汗。
她放下车帘，回头。
男人从座位底下慢慢爬出来——方才春杏抖开披风的瞬间，他滚到了座位下头，借着阴影藏住了身形。
“多谢。”他哑着嗓子说，靠着车壁喘气。
顾惊鸿没应这句谢，只盯着他的脸：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**为什么要抓你？”
男人沉默片刻，扯下蒙面的黑巾。
火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，照亮他的脸。顾惊鸿这回看得更清楚了——那眉眼，那鼻梁的弧度……
“谢琅。”男人吐出两个字。
顾惊鸿心头猛地一跳。
谢琅。谢家三郎。那个五年前因卷入科场舞弊案，被抄家流放的谢家。谢家上下十七口，成年男丁皆流放岭南，女眷没入教坊司。听说谢三郎在流放路上就病死了。
可眼前这个人，活生生坐在这里。
“你没死。”顾惊鸿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。
“命大。”谢琅扯了扯嘴角，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，“岭南瘴气没要我的命，回京路上追杀我的人，也没要成。”
“你为什么回京？”顾惊鸿盯着他，“不知道回来就是死路一条？”
谢琅抬眼，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燃着什么东西：“有些事，比命重要。”
他没细说，顾惊鸿也没再问。车厢里陷入沉默，只有谢琅压抑的喘息声。血还没完全止住，月白披风又染红了一小块。
顾惊鸿重新拿起药箱，给他换药包扎。这回动作轻了些。
“今天的事，我不会说出去。”她一边缠纱布一边道，“但你也记住，顾家与你谢家从无瓜葛，今夜只是碰巧。”
谢琅看着她低垂的侧脸，忽然道：“顾小姐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顾惊鸿手一顿。
“五年前的春日宴，我也在。”谢琅声音很低，像在回忆，“那时顾小姐跳的也是《惊鸿》舞，满堂喝彩。我站在人群里想，这样的姑娘，合该一辈子在云端。”
他顿了顿，扯出个苦笑：“现在看，云端的未必永远在云端，泥里的……也未必爬不起来。”
顾惊鸿系好纱布，抬眼看他：“包扎好了。前面巷口右转有家医馆，你自己去。”
这是下逐客令了。
谢琅没纠缠，费力地撑起身。下车前，他回头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复杂得很：“顾小姐，京城要变天了。你们顾家……小心些。”
他说完，跳下马车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阴影里。
顾惊鸿坐在车里，半晌没动。
春杏这才“哇”一声哭出来：“姑娘，吓死我了……咱们、咱们快回去吧？”
“嗯。”顾惊鸿应了声，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。
老刘已经醒了，正捂着脑袋**。顾惊鸿让他驾车回府，路上什么也别说。
马车重新动起来，碾过青石板，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顾惊鸿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，脑子里却全是谢琅那双眼睛，和最后那句话。
京城要变天了。
顾家……小心些。
她忽然想起今日宴上，萧执那个深不见底的眼神。又想起父亲这几日总是深夜才回府，书房里的灯常亮到天明。
还有兄长，前日家书里说，翰林院近来气氛微妙，几位老大人告病的告病，请辞的请辞。
一切都好像很平静。
可平静底下，是不是早就暗流涌动了？
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时，顾惊鸿睁开眼，眸子里那点迷茫已经散了，只剩下清明。
她下车，整了整衣袖，抬头看向府门高悬的“靖安侯府”匾额。
朱漆大门敞开着，里头灯火通明，一派祥和。
可不知怎么，她忽然觉得，那光晃得有些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