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继续加班，老板让我带薪休假
黄小天这人，信实。
信脚底下的路是实的，信手里的代码跑出来是实的，信加班换来的工钱是实的。
唯独不信的，是天上凭空掉下来的馅饼。
他在这人世间活了二十八年，有个根深蒂固的念头：但凡看着是白捡的便宜，里头必定藏着钩子。
那钩子看不见，摸不着，可指不定什么时候，就钩得你皮开肉绽，鲜血淋漓。
所以，当他在公司那个看起来比他人生还绝望的APP上，真真切切瞅见自己名下多了十天“强制带薪假”时，他心头先是一紧，不是喜，是慌。
那股子凉气，从尾椎骨顺着脊梁沟，一路爬到天灵盖。
“强制，”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又滚，“啥时候享福也成了遭罪了？”
黄小天自打从那所985名校出来，就像一颗钉子，被一锤子楔进了这互联网行当的木头缝里。
头发是眼见着一把一把地掉，落在键盘缝里，扫出来能团成个球。
时间呢，也像指头缝里的水，悄没声儿就漏光了。
旅游？
那是别人朋友圈里动的画儿，隔着屏幕，闻不着味儿。
耍朋友？
夜深人静时也不是没想过，可哪家的姑娘，乐意跟一个把出租屋当客栈、把工位当祖坟的人过日子？
日子久了，他也懒怠收拾自己，头发油腻得能刮下二两炒菜油，眼镜片上永远是斑斑点点的指纹。
这回从医院出来，鬼使神差，他站在洗手池那面水汽模糊的镜子前，拿起刮胡刀，仔仔细细把下巴上那层青郁郁的胡茬给收拾了。
这一收拾，他才恍然发现，自个儿这张脸，原也是五官端正的，鼻是鼻，眼是眼，挤在一起的眉头舒展开，竟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周正。
原来收拾一下，自己也不是不能看。
可这心里头的嘀咕，却比脸上的胡茬还难刮干净。
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宿，觉得这事儿，不能就这么悬着。
得像测试代码一样，得去现场验一验。
主要，还有他那台吃饭的家伙——公司配的那台银灰色的Mac*ook，得拿回来。
他心里还存着个说不出口的想头：万一路上闷得慌，或者……心底里那点程序员的魂儿****……万一，他是说万一，项目上的代码出了什么幺蛾子，他隔着千山万水，总能连上去摆弄摆弄。
手里攥着点活计，心里才不空得慌。
第二天，他揣着颗像是揣了只没头**的心，磨蹭到了公司那栋锃光瓦亮的写字楼下。
电梯门“叮”一声滑开，那股子熟得不能再熟的味道——熬夜的油气、凉掉的外卖味、还有一股子无名的焦虑，混在一起，劈头盖脸涌过来。
他吸了吸鼻子，竟品出一丝诡异的亲切。
他缩着脖子，踮着脚尖，想溜到自己那个藏在最角落、终年见不着几分日头的工位。
手指刚触到那冰凉的铝合金外壳，还没捂热乎，身后就炸起一个声音，惊得他差点把怀里这宝贝疙瘩给扔出去。
“黄小天！”
是吴总。
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，就站在过道那头的阴影里，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过路的**，那眼神，不像是在看一个员工，倒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洁净地面的泥点子。
“你怎么还赖在这儿？！”
吴总的嗓门提得老高，不是询问，是呵斥，仿佛黄小天不是来取东西，是来偷东西的。
“吴总，我……我来拿我的电脑……”黄小天把笔记本往怀里紧了紧，像是抱着一面能挡箭的盾牌。
“拿什么电脑！
昨儿不是跟你说了吗？
休假！
休假！
是听不懂中国话吗？”
吴总几步抢上前来，皮鞋踩在地砖上，嗒嗒作响，引得格子间里探出好几个看热闹的脑袋，像地里钻出的土拨鼠。
“你看看你这张脸，颜色跟隔夜的馒头似的！
回去躺着！
立刻！
马上！
这是命令！”
黄小天被这连珠炮似的轰得晕头转向，心底那点习惯了的老实劲儿又冒了上来，嘴皮子一秃噜，又把那套他以为能表忠心、安人心的话给搬了出来：“吴总，我……我是真……真放心不下手头那点活儿。
我怕项目……那代码堆里，保不齐哪个角落就藏着雷，我……我把电脑带着，路上万一有啥，好歹能远程连上去拾掇拾掇……”他这话，三分是多年养成的顺杆爬，七分是心里头对那“白得”的十天假期，虚得发慌。
可这话传进吴总耳朵里，就像水滴进了热油锅，立马就炸了。
吴总的脸，霎时间沉了下来，不是一般的沉，是那种混合着失望、痛心，还有几分被辜负了的沉痛。
他猛地一抬手，不是**，是朝着办公区另一头，运足了气，喊了一嗓子：“那个——李思明！
你，过来！”
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荡出回音。
一个穿着崭新格子衫、头发浓密得像盛夏的草丛、眼神里还闪着没被生活磋磨过的光亮的小伙子，应声屁颠屁颠跑了过来，胸前的工牌一跳一跳，上面“实习”两个红字，格外扎眼。
“吴总，您找我？”
小伙子声音里都带着朝气。
吴总一把揽过实习生的肩膀，像是展示什么稀世珍宝，把他首首推到黄小天面前，手指头差点就戳到黄小天的鼻梁骨上，声音斩钉截铁，像是法庭上的最终宣判：“小天！
你给我瞪大眼睛看清楚了！
李思明！
C9名牌大学出来的高材生！
脑子灵光得很，算法比赛拿奖拿到手软！
从这一分钟起，你手上那个项目，所有的代码，每一行，每一个注释，全都移交给他！
你，一根线头，不，一个字符都不准再碰！”
他倏地转向李思明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，仿佛在托付江山社稷：“思明啊，这是你黄哥的心血，也是公司对你的信任，更是考验！
项目要是出了半点纰漏，我拿你是问！
听明白了没有？”
李思明把**挺得老高，脸上放光，眼神里全是接过重任的激动与庄严：“明白了吴总！
您放心，保证不出岔子！”
吴总这才像是完成了什么神圣的仪式，转回头，看着目瞪口呆、抱着电脑像抱了个祖宗牌位的黄小天，语气缓和了些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送客的决绝：“这下，你心里那点疙瘩，总该解开了吧？
啊？
电脑，放下。
人，立刻从我眼前消失。
去你该去的地方，这十天里头，别让我在这栋楼里闻到你的味儿！
天塌下来，有公司这根柱子顶着，有思明这棵苗子撑着！”
黄小天抱着他那台沉甸甸、价值不菲的Mac*ook，感觉不像抱着电脑，倒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他看看一脸“你快走别碍事”的吴总，又看看一脸“天降大任于我”的实习生李思明，最后，目光落回到自己怀里这最后的“念想”上。
他沉默了几秒钟。
办公区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送风声。
然后，他慢慢地，几乎是小心翼翼地，把怀里那台银灰色的机器，放在了桌面上，轻轻往前推了推。
动作很慢，像是推开了一扇沉重的、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心里头那点属于程序员的、对代码的执拗和牵挂，好像也随着这一推，被生生从血肉里剥离了出去，留在了这张冰冷的桌面上。
他首起腰，空着两只手，转身，朝着电梯口走去。
脚步有些发飘，深一脚浅一脚，像是踩在厚厚的棉花堆上，又像是踩在云里雾里。
背后，传来吴总中气十足、带着点**收工的叮嘱，像是在他空落落的身后，又画上了一个浓墨重彩的句号：“记着！
多发点朋友圈！
要那种，看着就让人高兴的！”
电梯门缓缓合上，金属的表面映出他一个有些扭曲、有些失真的影子。
那影子陌生得很，不像黄小天，倒像是别的什么人。
轿厢微微一顿，开始下沉。
黄小天望着那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，心里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掏了一把，空荡荡的。
这回，好像是真的落了听了。
这班，是真的一天都上不了了。
那空着的手，没处抓没处挠的，只好揣进了裤兜里。
兜里空空如也，只剩下一串冰凉的钥匙。
信脚底下的路是实的，信手里的代码跑出来是实的，信加班换来的工钱是实的。
唯独不信的，是天上凭空掉下来的馅饼。
他在这人世间活了二十八年，有个根深蒂固的念头：但凡看着是白捡的便宜，里头必定藏着钩子。
那钩子看不见，摸不着，可指不定什么时候，就钩得你皮开肉绽，鲜血淋漓。
所以，当他在公司那个看起来比他人生还绝望的APP上，真真切切瞅见自己名下多了十天“强制带薪假”时，他心头先是一紧，不是喜，是慌。
那股子凉气，从尾椎骨顺着脊梁沟，一路爬到天灵盖。
“强制，”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又滚，“啥时候享福也成了遭罪了？”
黄小天自打从那所985名校出来，就像一颗钉子，被一锤子楔进了这互联网行当的木头缝里。
头发是眼见着一把一把地掉，落在键盘缝里，扫出来能团成个球。
时间呢，也像指头缝里的水，悄没声儿就漏光了。
旅游？
那是别人朋友圈里动的画儿，隔着屏幕，闻不着味儿。
耍朋友？
夜深人静时也不是没想过，可哪家的姑娘，乐意跟一个把出租屋当客栈、把工位当祖坟的人过日子？
日子久了，他也懒怠收拾自己，头发油腻得能刮下二两炒菜油，眼镜片上永远是斑斑点点的指纹。
这回从医院出来，鬼使神差，他站在洗手池那面水汽模糊的镜子前，拿起刮胡刀，仔仔细细把下巴上那层青郁郁的胡茬给收拾了。
这一收拾，他才恍然发现，自个儿这张脸，原也是五官端正的，鼻是鼻，眼是眼，挤在一起的眉头舒展开，竟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周正。
原来收拾一下，自己也不是不能看。
可这心里头的嘀咕，却比脸上的胡茬还难刮干净。
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宿，觉得这事儿，不能就这么悬着。
得像测试代码一样，得去现场验一验。
主要，还有他那台吃饭的家伙——公司配的那台银灰色的Mac*ook，得拿回来。
他心里还存着个说不出口的想头：万一路上闷得慌，或者……心底里那点程序员的魂儿****……万一，他是说万一，项目上的代码出了什么幺蛾子，他隔着千山万水，总能连上去摆弄摆弄。
手里攥着点活计，心里才不空得慌。
第二天，他揣着颗像是揣了只没头**的心，磨蹭到了公司那栋锃光瓦亮的写字楼下。
电梯门“叮”一声滑开，那股子熟得不能再熟的味道——熬夜的油气、凉掉的外卖味、还有一股子无名的焦虑，混在一起，劈头盖脸涌过来。
他吸了吸鼻子，竟品出一丝诡异的亲切。
他缩着脖子，踮着脚尖，想溜到自己那个藏在最角落、终年见不着几分日头的工位。
手指刚触到那冰凉的铝合金外壳，还没捂热乎，身后就炸起一个声音，惊得他差点把怀里这宝贝疙瘩给扔出去。
“黄小天！”
是吴总。
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，就站在过道那头的阴影里，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过路的**，那眼神，不像是在看一个员工，倒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洁净地面的泥点子。
“你怎么还赖在这儿？！”
吴总的嗓门提得老高，不是询问，是呵斥，仿佛黄小天不是来取东西，是来偷东西的。
“吴总，我……我来拿我的电脑……”黄小天把笔记本往怀里紧了紧，像是抱着一面能挡箭的盾牌。
“拿什么电脑！
昨儿不是跟你说了吗？
休假！
休假！
是听不懂中国话吗？”
吴总几步抢上前来，皮鞋踩在地砖上，嗒嗒作响，引得格子间里探出好几个看热闹的脑袋，像地里钻出的土拨鼠。
“你看看你这张脸，颜色跟隔夜的馒头似的！
回去躺着！
立刻！
马上！
这是命令！”
黄小天被这连珠炮似的轰得晕头转向，心底那点习惯了的老实劲儿又冒了上来，嘴皮子一秃噜，又把那套他以为能表忠心、安人心的话给搬了出来：“吴总，我……我是真……真放心不下手头那点活儿。
我怕项目……那代码堆里，保不齐哪个角落就藏着雷，我……我把电脑带着，路上万一有啥，好歹能远程连上去拾掇拾掇……”他这话，三分是多年养成的顺杆爬，七分是心里头对那“白得”的十天假期，虚得发慌。
可这话传进吴总耳朵里，就像水滴进了热油锅，立马就炸了。
吴总的脸，霎时间沉了下来，不是一般的沉，是那种混合着失望、痛心，还有几分被辜负了的沉痛。
他猛地一抬手，不是**，是朝着办公区另一头，运足了气，喊了一嗓子：“那个——李思明！
你，过来！”
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荡出回音。
一个穿着崭新格子衫、头发浓密得像盛夏的草丛、眼神里还闪着没被生活磋磨过的光亮的小伙子，应声屁颠屁颠跑了过来，胸前的工牌一跳一跳，上面“实习”两个红字，格外扎眼。
“吴总，您找我？”
小伙子声音里都带着朝气。
吴总一把揽过实习生的肩膀，像是展示什么稀世珍宝，把他首首推到黄小天面前，手指头差点就戳到黄小天的鼻梁骨上，声音斩钉截铁，像是法庭上的最终宣判：“小天！
你给我瞪大眼睛看清楚了！
李思明！
C9名牌大学出来的高材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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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这一分钟起，你手上那个项目，所有的代码，每一行，每一个注释，全都移交给他！
你，一根线头，不，一个字符都不准再碰！”
他倏地转向李思明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，仿佛在托付江山社稷：“思明啊，这是你黄哥的心血，也是公司对你的信任，更是考验！
项目要是出了半点纰漏，我拿你是问！
听明白了没有？”
李思明把**挺得老高，脸上放光，眼神里全是接过重任的激动与庄严：“明白了吴总！
您放心，保证不出岔子！”
吴总这才像是完成了什么神圣的仪式，转回头，看着目瞪口呆、抱着电脑像抱了个祖宗牌位的黄小天，语气缓和了些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送客的决绝：“这下，你心里那点疙瘩，总该解开了吧？
啊？
电脑，放下。
人，立刻从我眼前消失。
去你该去的地方，这十天里头，别让我在这栋楼里闻到你的味儿！
天塌下来，有公司这根柱子顶着，有思明这棵苗子撑着！”
黄小天抱着他那台沉甸甸、价值不菲的Mac*ook，感觉不像抱着电脑，倒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他看看一脸“你快走别碍事”的吴总，又看看一脸“天降大任于我”的实习生李思明，最后，目光落回到自己怀里这最后的“念想”上。
他沉默了几秒钟。
办公区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送风声。
然后，他慢慢地，几乎是小心翼翼地，把怀里那台银灰色的机器，放在了桌面上，轻轻往前推了推。
动作很慢，像是推开了一扇沉重的、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心里头那点属于程序员的、对代码的执拗和牵挂，好像也随着这一推，被生生从血肉里剥离了出去，留在了这张冰冷的桌面上。
他首起腰，空着两只手，转身，朝着电梯口走去。
脚步有些发飘，深一脚浅一脚，像是踩在厚厚的棉花堆上，又像是踩在云里雾里。
背后，传来吴总中气十足、带着点**收工的叮嘱，像是在他空落落的身后，又画上了一个浓墨重彩的句号：“记着！
多发点朋友圈！
要那种，看着就让人高兴的！”
电梯门缓缓合上，金属的表面映出他一个有些扭曲、有些失真的影子。
那影子陌生得很，不像黄小天，倒像是别的什么人。
轿厢微微一顿，开始下沉。
黄小天望着那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，心里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掏了一把，空荡荡的。
这回，好像是真的落了听了。
这班，是真的一天都上不了了。
那空着的手，没处抓没处挠的，只好揣进了裤兜里。
兜里空空如也，只剩下一串冰凉的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