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颈草

开学典礼的礼堂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。

暑气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，与一千多名师生呼出的热气交织在一起，头顶六盏老式吊扇吱呀作响，吃力地搅动着凝滞的空气，却只将热浪推来搡去，丝毫不见凉爽。

岑烨铭的声音通过老旧的音响系统传出，在闷热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单调。

"根据校规第12条，女生不得披头散发，不得佩戴首饰..."岑烨铭站在**台上，能感觉到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缓缓滑下。

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己经湿透，紧紧贴在背上，黏腻得令人烦躁。

胸口前的两颗扣子每时每刻焊在一起，作为学生会会长，他必须时刻保持形象。

台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哈欠声，岑烨铭的目光扫过人群，黑压压统一服装己经睡倒一片，左侧区域还几个女生偷偷传着纸条，时不时发出压抑的轻笑。

岑烨铭轻叹了口气，接着说，"以上**行为一经发现，扣班级量化分2分，累计三次通知家长..."岑烨铭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**稿边缘，纸张己经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。

就在此时，礼堂后门突然被猛地踹开。

"砰——！

"巨响在密闭空间里炸开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
铁门狠狠撞在墙上又弹回，门上的玻璃窗颤抖。

所有脑袋齐刷刷转向声源处，连正在打瞌睡的副校长都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。

逆着门外刺眼的阳光，一个高挑的身影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。

那人单手插兜，另一只手随意地拎着书包带子。

刘海长过眉，发尾垂过肩，校服外套大敞，露出里面印着图案的黑色T恤，不错，长得完完全全就是校规的典型反例。

"抱歉啊，睡过头了。

"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，却听不出半点歉意。

岑烨铭眯起眼睛，看清了来人——耳骨上的银色耳钉，敞开的校服外套，右眉尾端若隐若现的疤痕。

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。

"这位同学，开学典礼迟到，发型和衣着不符合校规，请立刻去教务处登记。

"岑烨铭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。

金发男生非但没有离开，反而大步走进礼堂，鞋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刺耳。

他歪着头打量，嘴角挂笑："哇哦，学生会会长？

亲自训话，我好怕。

"台下的窃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沈墨的耳膜。

他攥紧了**稿，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，他看到他轻弯腰时锁骨处的淤青。

"姓名，班级。

"岑烨铭强迫自己保持冷静。

"单鹤，高二七班，今天刚转学过来，还请会长大人多多关照。

"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，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。

岑烨铭感觉太阳穴突突首跳，捏着**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，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
他能感觉到副校长投来的目光，那眼神分明在说"看你如何处理"，就在这时，校长出声打断了他："岑烨铭，先继续典礼。

"闻声，他压制住错乱的呼吸。

单鹤冲他挑了挑眉，大摇大摆地走向七班区域。

一路上不断有学生偷偷打量他，几个女生甚至红着脸小声议论起来。

典礼结束后，岑烨铭被叫到了副校长办公室，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，被白色的纸巾接住。

"互助计划？

"他难以置信地重复，声音也不自觉高了几度。

"您让我和那个单鹤结对帮扶？

"副校长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："这个转学生情况特殊。

他父亲是本市著名企业家，给学校捐了一座图书馆。

"他压低声音，"校长希望优秀学生能带动他适应我们学校的氛围。

""但他明显不打算遵守任何规则！

"岑烨铭努力控制着音量，却控制不住语气中的愤懑，"您看到他的态度了，这种人怎么可能——""所以才需要你的帮助。

"副校长打断他，语气不容反驳，"每周两次，就两次。

"副校长伸出两个手指头"图书馆互助学习。

这是校长的意思，算我求你了。

"最后五个字咬得极重。

岑烨铭想反驳，但看到副校长不容置疑的眼神，只能僵硬地点头。

走出办公室时，他看到单鹤正靠在走廊窗台上，阳光给他的金发镀上一层金边，单鹤嘴里叼着糖，侧眸注意到岑烨铭看自己的眼光。

"看来我们要做好朋友了，会长大人。

"单鹤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，他故意用甜得发腻的声调说道，向前靠近一步伸手想搭岑烨铭的肩膀。

岑烨铭侧身躲过，冷冷地丢下图书馆见面的时间，他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的**味和薄荷糖的气息，这一细微的动作单鹤被捕捉到，所以单鹤转身离开时，故意用肩膀撞了岑烨铭一下。

岑烨铭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嚣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，第一次感到这个学年可能会异常漫长。

周三下午，别人都在自习的时间，他提前十分钟到达图书馆。

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西点整，单鹤踩着点推门而入，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
"准时吧？

"单鹤拉开椅子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几个同学不满地看过来，岑烨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"闭嘴，安静。

"岑烨铭压低声音，"把课本拿出来。

"单鹤撇嘴耸耸肩，从包里掏出一本战损的课本和——一包香烟。

岑烨铭的眼睛瞪大了。

"你疯了吗？

这里是图书馆。

""紧张什么？

"单鹤把玩着烟盒，"又没点着。

"岑烨铭伸手要夺，单鹤却灵巧地躲开。

他们的手指在空中短暂相触，岑烨铭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。

单鹤的指尖很凉，带着淡淡的**味。

"我们各做各的作业。

"岑烨铭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，"别打扰我。

"接下来的半小时，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
岑烨铭强迫自己专注于面前的数学题，但单鹤的存在像一团不和谐的色彩，硬生生挤进井然有序的世界。

他偷偷抬眼，发现单鹤正望着窗外发呆，阳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。

那一刻，单鹤看起来意外地安静，甚至有些孤独。

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岑烨铭，紧急撤回一个抬眸。

周五的互助学习取消了——单鹤根本没来！

岑烨铭在图书馆等到西点半，最终收拾东西离开时，心里涌上失落。

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讨厌不守信用的人，而不是别的什么。

五点的天突然下起了暴雨。

岑烨铭站在公交站台，雨水打在顶棚上的声音震耳欲聋。

他没带伞，只能望着如注的雨幕。

"会长大人也会被雨困住啊。

"一声略带戏谑的话**云幕。

岑烨铭转头，看到单鹤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，头发被雨水打湿，软软地贴在额头上。

他没穿校服外套，只套了件黑色T恤，己经被雨水浸透了大半。

"你没来图书馆。

"岑烨铭说，声音比预想的要轻。

单鹤耸耸肩："睡过头了。

"他顿了顿，又添上一句"其实是不想去。

"雨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。

岑烨铭注意到单鹤的嘴唇有些发白，T恤下的肩膀微微发抖。

"你冷吗？

"话一出口，岑烨铭就后悔了。

单鹤愣了一下，随即笑起来："关心我？

""随口一问。

"岑烨铭别过脸去，"接受不了关心别硬接。

"一辆公交车驶来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单鹤的裤脚。

他刚要迈步，却发现站在原地没动。

"你不坐这班？

""我家在反方向。

"单鹤说，"只是...碰巧路过看到你在这里。

"岑烨铭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

雨水顺着单鹤的发梢滴落，滑过他眉尾的那道疤痕。

在昏暗的灯光下，单鹤看起来没那么咄咄逼人了，反而有种易碎感。

"给你。

"单鹤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，"拿着吧。

"他很自然抖了抖的手，像在招呼小猫。

岑烨铭愣住了："那你怎么办？

""习惯了。

"单鹤把伞塞进他手里，指尖冰凉，"哦，对了明天记得还我。

"没等岑烨铭回应，单鹤己经转身冲进雨里。

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，回味手中的伞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。